中国的剪纸艺术是流传千年的民间艺术瑰宝，交融于我国各族人民的日常生活中，是众多民俗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为我国南派剪纸的重要代表，广州剪纸扎根岭南沃土，是广府文化的重要载体。虽一度遭遇传承困境，但在一众剪纸艺人的坚守下，这门古老的技艺得以重现光彩。其中，自幼学习剪纸、与剪纸相伴二十三载的广州剪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练晓红，十余年前从父母手中接过象征传承的剪刀，不断磨炼技艺、潜心创作，将剪纸与时代主题、现代化技术相结合，积极探索非遗技艺的可持续发展之路，为广州剪纸的传承注入新活力。

广州市荔湾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州剪纸代表性传承人练晓红

广州剪纸：寄托美好寓意，展现岭南风貌

作为一项由劳动者创造的造型艺术，剪纸寄托着劳动人民的理想与信念。在岭南地区，广州剪纸的起源与乞巧节息息相关。据练晓红介绍，旧时广州女性尤为重视乞巧节，节日期间会将自制的手工艺品陈列于案上，并用纯色剪纸装点烛台、花灯、果盘、面碗等器物，以此表达美好祝愿、祈求心愿达成。

此后，随着时代的演变，蕴含美好寓意的剪纸逐渐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练晓红进一步表示，以前广州人在送礼时，为表达吉祥的“意头”、传递真挚祝福，会在礼品上覆一张精美的红色剪纸作为装饰，这种剪纸被称为“礼花”。随着“礼花”日渐风行，广州一带还曾出现过以剪礼花为业的专门行当。

然而，随着现代化生产方式兴起、传统生活方式式微，广州剪纸曾一度淡出人们的生活。市场萎缩之后，广州剪纸艺人纷纷转行。她坦言，“广州剪纸这项技艺在民俗活动中的应用逐渐弱化，甚至经历过数十年的发展断层。所幸近年来，在一众手工艺人和美术工作者的努力下，广州剪纸的艺术价值和文化地位日益受到重视，并不断得到保护、继承和发展。”

经过岁月的淬炼，剪纸技艺在华夏大地上衍生出南北两派。练晓红表示，北派剪纸以朴实生动为美，多运用大块面；南派剪纸以画为稿，构图简练、线条圆滑。而广州剪纸则兼收南北两派技法所长，作品蕴含丰富的岭南文化精粹，散发着浓郁的本土气息。

广州剪纸作品《羊城红八景》

据介绍，材质方面，广州剪纸主要在红纸上创作，一般为单色作品；主题方面，作品既展现岭南社会风貌、传统民俗，也呈现蕴含美好寓意的图案，如象征长寿的仙鹤、体现富贵的牡丹、期盼生活富足的“年年有余”等；技法方面，广州剪纸艺人将剪、刻相结合，并融入西洋画的透视原理、国画的留白精髓等。

在广州剪纸的创作中，需用到剪刀、线条刀、细节刀、微雕刀、凿圆器、蜡盘等工具。练晓红解释道，“一般需要展现柔和线条时，比如花蕊、人物衣纹等，我会使用剪刀；需要体现建筑物的笔直轮廓或者在一些剪刀无法施展的细微之处，我会使用刻刀。比如，此前我在创作一幅长5.3厘米小型剪纸作品《龙舟竞渡》时，便是用微雕刀完成的。”

广州剪纸作品《龙舟竞渡》

据了解，一幅剪纸作品大致要经历六道工序方能完成。一是构思并确定作品主题；二是根据主题选取相应原材料，比如不同厚薄度、软硬度的纸张或其他新型材质等；三是设计稿件，期间还需要采风，以便更好地将创作主题与剪纸技艺相结合；四是明确作品上使用阴刻和阳刻手法的区域，阴刻是刻去轮廓线保留块面、阳刻则是刻去背景保留线条，单色剪纸只能通过块面与线条来体现不同主体间的颜色差异和前后关系，这也是决定作品是否具有层次感与立体感的关键；五是利用相应的工具进行剪刻；六是对作品进行装裱，对大型作品而言，装裱更是必不可少且难度很大。

“剪纸是观照内心的过程”

与广州剪纸相伴二十余载，它已成为练晓红工作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老伙伴”。然而，初识剪纸之时，她曾心存抗拒。“我是在父亲和母亲的影响下接触到广州剪纸的。自我懂事起，父母便全职从事剪纸创作，母亲负责设计，父亲负责剪刻。”她回忆道，“由于传统技艺的局限性，曾经的很多手艺人只能勉强维持生活，父母一度需要依靠低保和社会救济才能坚持创作。当时我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宁愿放弃改善生活的机会也要坚守在这一行。”

但自幼便目睹父母辛苦创作的她，也会在懵懂中帮着分担一些简单的剪刻工序，“当时我只把剪纸当成一项工作任务，希望能减轻父母的负担”。令人意外的是，多年剪刻的经历不仅磨炼了她的耐心与技艺，一张张剪纸的设计图更是激发了她对艺术的兴趣，这促使她在大学期间选择攻读动画专业。

2012年大学毕业后，练晓红如愿进入游戏公司工作。后因母亲年事渐高，她开始替母亲代课，利用业余时间开展剪纸教学。“现在回想起来，这段经历是我进入剪纸世界的一把钥匙。”她笑着说道，“我在教学时随手剪出的窗花作品却能引起小朋友们的惊呼，他们眼中对传统艺术的热爱深深感染了我，由此产生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是金钱无法比拟的。”

练晓红开展广州剪纸教学。

她逐渐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和坚持传承传统技艺的意义。此后，她一边工作，一边开设剪纸课程。“当时工作和授课几乎无缝衔接，休息时间很少，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十分兴奋。”然而，在高强度的工作下，她突发脑溢血，倒在了讲台上。“醒来后，我突然感到后怕，担心剪纸艺术传到我这一代就中断了，同时我也不希望看到孩子们眼中的光芒消失。”经过深思熟虑，她于2014年组建团队，全身心地投入到广州剪纸的传承与弘扬工作中。

从艺路上，父母的言传身教所带来的教诲让她铭记终身。2020年父亲去世后，她在其遗物中发现一片被剪断的凤凰尾巴，这让她回忆起父母创作时的一次“争执”。“当时父母正合作创作一幅长3.5米、高1.2米的大型作品《丹凤朝阳》。为完成这幅作品，父亲连续一个多月伏案创作。第一版作品完成后，母亲认为线条凌乱，建议重做。父亲和我都十分不解，但在母亲的坚持下，父亲重做了5次，最终作品才达到大家都认为完美的效果。”

广州剪纸作品《丹凤朝阳》

她感慨道，“这件事让我明白，从事剪纸艺术不能随心所欲，要对艺术抱有敬畏之心和追求极致的精神。父母对艺术的坚持与执着，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也成为了我如今创作的准则。”

与此同时，练晓红所学的动画专业，意外地为她的作品注入了一丝“叛逆”的色彩。她解释道，“‘人必须内心混沌，才能诞生跳舞的星星。’这里的‘混沌’并非贬义，而是多元的、有张力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意思。虽然剪纸作品是静态的，但我可以发挥我所学的专业知识，在设计画稿时结合动画的镜头语言定格人、事、物最生动的瞬间，再通过剪纸呈现出来，让静态的艺术更加灵动。”

沉浸于剪纸的艺术世界后，练晓红对磨炼技艺有了更深的感悟。她认为，要熟练掌握一项技艺，必须克服无限重复所带来的枯燥，才能在一次次下刀中掌握技巧。在反复的练习中，她体会到，“剪下一刀只需一秒，但是人的修行要用一生来完成。剪纸时，我除了是在裁剪纸张，更是在不断观照自己的内心，并加深我对剪纸的认知。”

不断探索传统技艺可持续发展之路

2006年，剪纸艺术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中国剪纸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流传千年的中华传统技艺被更多人所看见。

得益于此，广州剪纸近年来也收获了大量关注。2018年，练晓红成为广州市荔湾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州剪纸代表性传承人。在她看来，如今非遗技艺的传承和弘扬迎来了重大的利好。比如，在担任广东省第十三届人大代表期间，她提出的“关于建立非遗活性旅游线路的建议”成为2019年广东省重点督办建议，这让她感到十分欣喜。

与此同时，广州市积极推动非遗保护传承工作，守护地方文脉、坚定文化自信。随着广州市非遗街区、荔湾区非遗集聚区的相继落地，一众非遗传承人拥有了展示、交流、传承的平台。她认为，“最重要的是让大家都能看见这些古老的技艺”。

练晓红开展广州剪纸教学。

谈起如今的工作重心，练晓红表示，“人是桥梁而非目的。作为非遗传承人，我一头连接着古老的匠心，另一头连接着年轻的未来。我不希望剪纸仅仅是博物馆、艺术馆里的展品，更盼望它能出现在大家的生活中，并且有更多人能够亲手创作剪纸作品。”

不过她坦言，相比起其他高薪的行业，传统的手工剪纸较难吸引年轻人入行，“因此，要想传承好传统技艺，政府的扶持政策是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传承人如何依靠自己的力量坚持走下去”。

近年来，在不违背创作初心的前提下，她积极带领团队适应市场需求和运行规则，探索“传承人经济体系”，希望能走出一条促进传统技艺可持续发展的“自我造血”之路。“这条路虽然很长，但我对此充满信心，曙光就在前方。”她坚定地表示。

练晓红还认为，传统艺术的传播应该像水一样流动，可以更鲜明、年轻和活泼，以适应新时代不同的载体和传播形式。“剪纸不是一位迟暮的老人，而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成长的、鲜活的生命。”

为此，练晓红积极开展剪纸非遗传承课程及公益活动，针对不同年龄层受众的特点打造各有侧重的课程，目标群体覆盖全年龄段，累计培养学员达10万人次。她还致力将剪纸与现代设计语言、创新载体相融合，开发了剪纸香薰蜡烛、AR（增强现实技术）剪纸日历、剪纸云肩、剪纸耳环等创意产品。

AR（增强现实技术）剪纸日历

随着AI（人工智能）的兴起，未来她将探索并创作AI短片，以更丰富的形式助力剪纸的传播。同时，她计划建立广州剪纸数字博物馆，通过现代化手段保存珍贵的史料、文献、创作心得等。

“对于剪纸，我不希望年轻人仅仅是围观，而是期望有更多人能将技艺传承下去。”依托自身的工作室，练晓红积极招收徒弟，如今已培养能够独立创作剪纸作品的徒弟近10人，其中不乏来自美国、新加坡、澳大利亚等国的剪纸爱好者。“这个夏天，有一位来自美国印第安纳州的华侨专程来向我学习剪纸，学成后将其教给当地的剪纸爱好者，这是中国剪纸艺术走向世界的一小步。”

一把剪刀，剪出千姿百态的人间烟火；一张红纸，承载源远流长的中华文脉。练晓红与广州剪纸相伴二十余载的故事，正是新时代非物质文化遗产“活起来、传下去”的生动缩影。在她看来，非遗保护传承，守的是匠心、传的是文脉、开的是新局。未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必将跨越山海、走向世界，在新时代焕发耀眼光彩。（瞭望新时代）